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2026年8月6日至9日,我来到马来西亚槟城州首府乔治市,参加第五届亚洲地方学国际研讨会。下榻 Armenian Street Heritage Hotel,推开雕花木窗,便是2008年入列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乔治市老城。

让我意外的是,这次来槟城正赶上第十七届乔治市艺术节(George Town Festival 2026)于8月1日至9日举行,主题是“跨越界限”(Beyond Boundaries)。8月6日、7日、8日连续三个晚上,我在Armenian公园及周边街区观看演出。德国DUNDU巨型光影木偶在街头游走,砂拉越艺术家Alena Murang用濒临消失的古老语言吟唱,获奖肢体剧《TEWAS》把反霸凌议题搬上百年庭院。那种演员与观众零距离、市民与游客无边界的热烈场面,让我内心受到极大震撼。槟城首席部长曹观友说:“成功不只以游客数量衡量,而要看他们停留多久、花费多少、当地商家获益多少。”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思考。

回看四川,我们有九寨沟、黄龙、峨眉山—乐山大佛、青城山—都江堰、大熊猫栖息地等世界级瑰宝。但扪心自问,申遗成功后,这些“金字招牌”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究竟有多大关系?很多时候,它们更像是挂在墙上的荣誉证书,或是外地游客购买的门票,与本地居民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似乎隔着一层玻璃。
槟城的实践给出了另一种答案:让整座城市成为舞台,让全体市民成为主角,让世界遗产成为年度性的全民节日。这对四川全域的世界遗产保护利用,尤其是对“三遗之城”都江堰,有着极其深刻的启示。

四川的差距:从“挂牌保护”到“全民共享”
客观地说,四川在世界遗产保护管理上成绩斐然。《四川省世界遗产保护条例》是全国首部省级专项法规。九寨沟火花海的生态修复被誉为“世界自然遗产修复的中国方案”。但在“群众参与”的广度与深度上,我们与槟城仍有显著差距。
差距在于“仪式感”与“获得感”。槟城将每年的7月7日(入遗纪念日)定为全城庆典,8月举办艺术节,政府拨专款,80%节目免费,17万人次参与。而我们的遗产地,更多停留在“观光+门票”的模式。都江堰虽有“蓝眼泪”夜景、放水节等亮点,但尚未形成贯穿全年、全民共享、深度互动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

差距在于“空间活化”。槟城把骑楼、街角、宗祠甚至穆斯林聚居的城中村都变成了艺术现场。而我们往往把遗产地圈起来,与城市生活割裂开来。
差距在于“国际表达”。槟城艺术节汇聚全球艺术家,用当代艺术诠释古老遗产,体现世界性。我们的展示手段相对传统,缺乏国际话语体系的构建,没有世界参与性。
全域镜鉴:四川遗产地如何学习槟城?
四川的世界遗产各具特色,面对槟城的经验,应当结合自身特点,分类施策,让遗产真正“活”在群众身边。
首先是峨眉山—乐山大佛。作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目前的游览模式偏重于“朝圣”与“观光”。建议借鉴槟城“整座老城为舞台”的理念,设立“峨眉山·普贤文化周”。不仅仅是传统的庙会,更要利用金顶、万年寺、清音阁等节点,开展国际佛教音乐节、禅修体验营、山地光影秀等活动。让乐山大佛脚下的沫若广场、嘉定坊成为常态化的文化展演空间,改变“白天看庙宇、晚上玩麻将”的局面,让本地市民也能在周末享受高品质的文化盛宴。
其次是九寨沟与黄龙。作为世界自然遗产,生态保护是红线,但这不妨碍我们在合规的前提下提升群众参与度。可以策划“九寨沟·生态守护季”,邀请本地居民、在校学生、环保志愿者参与生态监测、环境教育、自然笔记绘制等活动。在沟口外的漳扎镇,打造“九寨非遗集市”,让羌绣、南坪曲子等本土文化在旅游服务中得以展示和传承。让九寨沟不仅是“童话世界”,更是阿坝州各族人民共建共享的精神家园。
再者是大熊猫栖息地。目前主要集中在都江堰、卧龙、雅安等地。建议设立“大熊猫·国际生态艺术节”,不仅限于熊猫基地内的参观,更要将周边的川西林盘、龙门山脉纳入活动范围。举办以“人与自然”为主题的国际摄影大赛、自然纪录片展映、生态艺术装置展,让保护大熊猫的理念通过艺术的形式深入社区,让当地群众因熊猫而自豪,因生态而致富。
然而,在四川所有的遗产地中,都江堰(青城山—都江堰)因其独特的“活态水利”属性和紧邻成都超大城市的区位优势,最有条件、也最应该率先全面对标槟城,做出示范。因此,我们需要在原有基础上,把都江堰的文章做深、做透,把“水做活”,把“山做亮”,真正做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重中之重:都江堰如何把“水做活、山做亮”?
带着槟城的启发,重新审视都江堰。这里有“活的水利博物馆”,有“青城天下幽”的道脉,有灌县古城的烟火气。如何破题?关键在于从“门票经济”转向“停留经济”,从“静态保护”转向“动态传承”。特提出以下八条具体建议,作为都江堰下一阶段发展的行动指南。
(一)水做活:让岷江水脉成为城市的脉动
建议一:设立“岷江·珍水周”年度公共艺术节。以清明节“都江堰放水节”为锚点,前后延伸为7至10天的“岷江·珍水周”。参照槟城模式,政府设立专项资金,确保80%活动免费。水上剧场:在宝瓶口至南桥的岷江段设置浮动舞台,常态化公演《都江·夜堰》等沉浸式剧目。蓝眼泪艺术季:邀请国际光影艺术家驻地创作,将现有的“蓝眼泪”灯光秀升级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水光艺术双年展。水上运动:举办国际皮划艇、龙舟、桨板赛事,让岷江水不仅可看,更可亲近。
建议二:构建“灌区渠系微旅行”网络。都江堰的伟大不仅在枢纽工程,更在庞大的灌区渠系。建议以“珍水万世”为品牌,打造“灌县古城—聚源—石羊—柳街”的渠系微旅行线路。在渠畔建设骑行道、漫步道,串联川西林盘。设置“水利小品”互动装置,让游客亲手体验“杩槎截流”“竹笼垒堰”。正如槟城利用城中村作为艺术节后台,我们应将灌区渠系打造成开放的“活态水利博物馆”。
建议三:升级“放水节”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日”。依托都江堰作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地位,将传统的“放水节”升格为国际性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日”活动。邀请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ICID)成员国代表参会。发布年度《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保护白皮书》。让这一天成为都江堰乃至四川全省的水利文化狂欢日。
建议四:构建“日游+夜游+宿游”全时段产品矩阵。打破“白天看庙、晚上睡觉”的窘境。日间:深化“都江·昼堰”实景演艺,在伏龙观、二王庙等地开展常态化非遗展演。夜间:整合“蓝眼泪”环线、南桥微醺广场、仰天窝夜市等资源,打造“岷江夜宴”品牌。宿游:大力发展青城山、芒城遗址周边的精品民宿集群,让游客“留得下、住得好”。
(二)青城山做亮:让道文化可感可触
建议五:打造“青城山·道文化年度季”。以老子诞辰(农历二月十五)为契机,举行为期21天的“青城山·道文化年度季”活动。道乐雅集:在天师洞、上清宫等道观举办洞经古乐实景音乐会。道武修身:开展青城武术快闪、太极教学、辟谷养生体验。数字道境:利用AR技术,在山中设置“虚拟道长”,讲述道教故事与哲学思想。
建议六:把“青城山遗产步道”做向国际。目前玉圆步道(玉清宫—圆明宫段)已初见成效。建议以此为基础,构建覆盖全山的“世界遗产步道网络”。串联起144处文物古迹,形成多条主题徒步线路(如古建筑线、摩崖石刻线、植物科普线)。引入国际山地艺术节理念,在步道沿线设置永久性大地艺术作品。举办“青城山国际山地马拉松”“青城登山赛”等IP赛事,吸引年轻群体。
建议七:实施“数字青城”与国际传播工程。开发“数字青城”APP,提供多语种智能导览、AR场景复原等服务。对标印度瑞诗凯诗、泰国清迈等国际康养胜地,将青城山定位为“东方修道圣地”,加强海外社交媒体推送。设立“青城山国际道教文化研究院”,定期举办高端对话会,掌握道文化研究的国际话语权。
(三)山水联动:构建“都江堰—青城山”双遗对话机制
建议八:创立“山水对话·世遗论道”常设机制。以2025年底成立的“青城山—都江堰文化遗产保护管委会”为依托,每年举办“山水对话·世遗论道”。核心议题:聚焦“活态水利遗产的可持续管理”与“道教生态智慧的当代价值”。联动效应:将论坛与“岷江·珍水周”“青城山·道文化季”等节庆活动捆绑,形成“论坛+节庆+赛事”的叠加效应。专家智库:持续邀请国内外顶尖专家,为遗产保护利用提供智力支持。正如 Johannes Widodo 教授所言,要充分赋能社区居民,推动遗产治理从政府单一管理向政企民协同共治转变。
让遗产活在当下
槟城用17年时间,将一场“一次性”的入遗庆典,打磨成东南亚最具标志性的艺术盛会。其核心秘诀在于“共享”二字——共享空间、共享文化、共享收益。
四川作为遗产大省,理应走在前列。峨眉山的佛光、九寨沟的彩池、大熊猫的憨态,以及都江堰的浩渺水势与青城山的幽深道韵,都是中华民族“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理念的绝佳载体。我们期待,未来的四川——在都江堰,清晨的宝瓶口涛声唤醒市民的太极梦;在峨眉山,暮鼓晨钟伴随着游客的禅修体验;在九寨沟,藏羌儿女的歌声回荡在翠海之间;在大熊猫基地,孩子们在自然课堂中种下生态的种子。那时,“世界遗产”将不再是冰冷的概念,而是流淌在岷江里的活水,是矗立在青城山间的明灯,是萦绕在每个四川人心头的骄傲与乡愁。让我们行动起来,把遗产地从“围墙”变成“客厅”,让每一位群众都能在遗产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感和获得感。(2026年8月8日深夜于槟城 Armenian Street Heritage Hotel、2026年8月10日修订于川航3U3912航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