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历史脉络、现实困境与自贸港机遇下的转型路径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二级教授）

摘要

据相关研究，成都有茶馆三万多家，三亚目前有各类茶空间数百家。茶馆是海南侨乡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自贸港背景下三亚夜经济与入境游融合发展的潜在抓手。本文在梳理海南老爸茶从南洋归侨茶摊到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年演进脉络的基础上，基于三亚茶馆实地调研，刻画其“传统老爸茶楼—棋牌茶艺馆—新派文旅茶馆”三类空间格局，剖析空间体验、国际化、时段错配、供应链与文化叙事五方面突出问题，并结合《海南自由贸易港旅游条例》施行、俄罗斯等入境客群快速增长、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建设三重机遇，提出“三层茶馆”空间体系、侨乡叙事跨文化传播、通宵茶档试点、低成本跨商会客厅、减SKU标准化出海五条转型路径。研究表明：三亚办茶馆，应超越“卖茶水的铺子”定位，将其打造为南洋侨乡记忆的容器、滨海夜经济的留客场与自贸港跨文化交流的会客厅。

一、历史脉络：从南洋归侨的茶摊到省级非遗

我们从成都来到三亚，最关心的就是茶馆，因为“茶馆是个小成都，成都是个大茶馆”，目前成都有各类茶馆3万多家。那么，三亚的茶馆如何？我们做了长期的大量的调研。三亚市目前各类茶空间已达数百家，其中传统老爸茶店主要分布在天涯区金鸡岭路、解放路、新风街一带，2025年4月天涯区首批授牌的信用星级老爸茶店共6家。

“老爸茶”并非某一种茶叶的专名，而是海南独有的市井饮茶生活方式，其起源与海南的侨乡背景深度绑定，距今已有百年历史。清末民初，大量海南人下南洋谋生，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地接触到西方下午茶文化——喝红茶、咖啡，搭配西式面点的休闲模式。归国华侨将这套饮茶习惯带回海南，在海口骑楼商圈（得胜沙、中山路一带）开设西茶店，售卖咖啡、红茶、奶茶和西式包点，这是老爸茶最早的雏形。关于“老爸茶”的得名，海南方言里习惯尊称中老年男性为“老爸”（阿爸、阿公）。过去海南男性多以捕鱼、出海经商为生，白天劳作结束后，中老年男士最爱聚集在平价茶店，一壶廉价茶水、几样点心，久坐一下午闲聊、交流信息，茶店的主力客群常年都是这群“老爸”，久而久之，这种平民茶饮就被叫作“老爸茶”。

从发展脉络看，1950年至1990年，流动茶摊逐渐转为街边茶店，融合本土餐食，形成“茶饮+简餐点心”的经营模式。1981年，恒昌茶店在海口开业，率先将海南粉、绿豆汤等本地小吃引入西茶店，以包容开放的模式、亲民的价格迅速赢得百姓青睐，“老爸茶”由此得名并传开。此后老爸茶进入兴盛时期，龙泉等品牌也以连锁方式遍布海府地区大街小巷。1988年海南建省后，老爸茶从琼北（海口、文昌、琼海）流传至全岛城乡。

2024年1月，海南省人民政府公布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共21项代表性项目、18项扩展项目），“海南老爸茶习俗”正式入选。其保护单位海南省烘焙行业协会于2025年12月牵头设立“海南老爸茶习俗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培养基地”，系统性传承与人才培养工作正式启动。至此，老爸茶从市井烟火上升为需要系统性保护的文化遗产。

二、三亚在地格局：从金鸡岭到解放路的茶馆地图

三亚虽非老爸茶的发源地，但拥有独特的滨海场景优势。根据实地调研，三亚茶馆大致可分为三类空间。

2.1 传统老爸茶楼：烟火气的原真载体。天涯区的金鸡岭路、解放路、新风街一带是传统茶馆的聚集区。阿芳老爸茶位于第二农贸市场北门对面，喝完茶顺路逛菜市场，极具生活气息；高登福茶楼·传统老爸茶扎根新风街，以老盐柠檬茶为特色；味琼·传统老爸茶在河东路经营多年，是本地街坊的据点。这些店保留了清茶、花生、鹧鸪茶、歌碧欧（海南话“咖啡”的音译）的原始风味，人均消费多在30至50元之间。

2.2 棋牌茶艺馆：24小时的全天候社交。以金四季茶艺馆为代表，前身是2012年开业的丽莱茶艺馆，如今已在解放路、胜利路、金鸡岭路开设三家分店，24小时营业，成为三亚独特的“棋牌+简餐+清吧”综合空间。这类茶馆填补了深夜消费空白，但偏重娱乐功能，文化叙事较弱。

2.3 新派文旅茶馆：商场化与品牌化。春圆里茶楼以超大规模和自助模式成为网红打卡地；琼泷序主打“百年老爸茶”概念，椰梦长廊店位置优越，装修适合拍照；品得香美食店藏在小区里，3至5元一份的老式面包和无限续壶茶水是其招牌。此外，聚福安等品牌进入商场，君华海逸酒店将非遗老爸茶搬进五星大堂，日均客流可观。

三、主要成就与突出问题

（一）主要成就。第一，非遗身份落地。老爸茶从“老头乐”变成文旅打卡项目，文化地位得到官方确认。第二，空间场景多元。三亚已形成传统茶楼、棋牌茶艺馆、商场品牌店、酒店非遗角等多层次供给体系。第三，夜经济初步萌芽。以金四季为代表的24小时茶艺馆、三亚湾落日集的全时段运营模式，证明“日茶夜酒”的动线在三亚具有可行性。第四，文旅融合起步。春圆里、琼泷序等品牌吸引大量游客，老爸茶开始进入旅行攻略清单。

（二）突出问题。其一，空间体验退化。部分室内老店桌椅密集、通风较差、夏季体感不佳，对外地游客不够友好。其二，国际化程度低。绝大多数茶馆菜单无外文标识，服务员外语能力弱，外国游客“敢进不敢点”。其三，时间错位。传统老爸茶多在下午三四点收摊，恰恰错过游客傍晚散步的高峰时段；而深夜营业的又多是酒吧，缺少“低酒精、可久坐、能聊天”的中间地带。其四，供应链沉重。“老店SKU（库存量单位，即单品数量）”常达数百种，后厨用工多，毛利薄、标准化程度低，难以连锁复制和对外输出。其五，文化叙事薄弱。三亚茶馆普遍缺少对“侨乡—南洋—黎苗—渔港”复合故事的系统讲述，容易被简化为普通茶餐厅。

四、战略机遇：自贸港、夜经济与入境游的叠加窗口

4.1 自贸港政策红利持续释放。《海南自由贸易港旅游条例》于2025年9月30日经海南省第七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次会议审议通过，自2025年12月1日起施行，《海南省旅游条例》同时废止；条例共9章68条，专设“旅游开放与国际化”一章，明确鼓励发展夜间经济，推动商场、餐饮、文化场所延长营业时间，允许在重点旅游区内设置通宵营业的酒吧和娱乐演艺场所。这为茶馆延长经营时段、开展“全天候”运营提供了法规依据。

4.2 入境游客快速增长。免签政策效应显著。2025年海南接待俄罗斯游客达50.53万人次，同比增长120.3%，创历史新高；2026年上半年已达378,098人次，同比增长68.4%，俄罗斯游客占同期海南入境游客总量的37.78%。三亚大东海区域在2026年初俄罗斯游客占比一度高达七成。中俄互免签证政策于2025年12月1日起正式生效后，三亚凤凰国际机场俄籍旅客入境量单季同比增长400%。这些入境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5天延长至10天以上，他们熟悉“晚茶”文化，与老爸茶的消费逻辑天然契合。

4.3 夜经济政策体系日趋完善。海南省已创建6个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其中三亚占3个（海昌梦幻海洋不夜城、三亚千古情、三亚鹿回头风景区）；鹿回头风景区于2024年获评第三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海南省创建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示范区工作方案》（2024年）明确将三亚的大东海—鹿回头—三亚湾、荔枝沟片区、海棠湾作为夜间文旅消费集聚示范区的核心区域。天涯区已于2025年4月在文明路、建设街、解放路等7大街区试行“商户临时外摆”，时间为16时至22时（节假日可延长至23时）。三亚湾“落日集”全时段滨海商业街区于2026年1月29日开业，占地2000余平方米，从清晨咖啡到深夜餐酒，打造了“微度假目的地”的样板。

五、转型路径：把茶馆办成自贸港的“会客厅”

路径一：构建“三层茶馆”空间体系。底层是市井原真馆。在老城区（解放路、建设街、港门村、第二市场周边）保留若干家“不精致”的老爸茶原貌店，塑料凳、热水壶、自带茶叶、鹧鸪茶配炸物，定价亲民，专门承接背包客与人类学式的好奇心，这是城市烟火的底片。中层是商圈文旅馆。进入三亚国际免税城三期、海棠湾万象城、三亚湾落日集，做“老爸茶+琼剧快闪+黎锦展墙+多语种菜单”，把茶点缩到60至80款精品，配“海南披萨”“斑斓椰子粑”“老爸冰咖”，让游客逛累能坐、坐下发朋友圈。顶层是滨海夜茶馆。沿三亚湾—大东海—亚龙湾—海棠湾夜景走廊布点，18时后切换为“茶底+低度椰酒+现场音乐”，对标落日集的“日与夜”模式，但把酒精度降下来、把停留时长拉到两三个小时，补上三亚“晚上去哪坐”的空白。

路径二：用“侨乡叙事”打通跨文化传播。南洋归侨、东南亚茶咖、海南话“歌碧欧”、黎族野茶、渔港早市——这套叙事本身就有跨境亲和力。俄语区游客熟悉“晚茶”，东南亚游客认得“kopi 与 kaya toast"——这是南洋 kopitiam 百年传承的咖啡配小食组合，欧洲客有喝早午餐的习惯，老爸茶恰在中间。建议菜单做三语（中、英、俄）标注，配图文和过敏原标识；设“侨乡拼盘”一人食套餐，降低单人外国客的点单门槛；每周固定时段嵌入琼剧、打柴舞、黎锦小展，控制在“背景音+可参与”的尺度，避免舞台化割裂。

路径三：用足夜经济政策，试点“通宵茶档”。依托《海南自由贸易港旅游条例》关于“旅游开放与国际化”专章中“允许在重点旅游区内设置通宵营业酒吧和娱乐演艺场所”的规定，在三亚湾、大东海、海棠湾试点“7×24小时茶咖档”：白天卖老爸茶，傍晚切换茶调饮，深夜提供椰奶咖啡+清粥小菜，精准承接演出散场、邮轮靠岸、国际航班夜间抵达的流量。结合天涯区“商户临时外摆”政策，在文明路、建设街等街区划定茶馆外摆专区，延长游客停留时间。

路径四：打造“低成本跨商会客厅”。相比威士忌吧，茶馆客单价低、时长宽松、无醉酒风险，是中外客人商务闲谈的优选。可在高端酒店大堂设“非遗老爸茶角”，配多币种POS机、离境退税指引；针对免签入境客群推出“第一杯海南茶免费”接机券，把茶馆变成入境服务的第一触点而非末端消费。同时对接海南省“外卡POS设备补贴”政策（每台按采购成本50%补贴、不超过400元）和“多语种服务设施奖励”（按投入30%给予最高20万元奖励，政策有效期内），降低国际化改造成本。做好“票根经济”“青春经济” “银发经济”。

路径五：减SKU、做标准、出海去。后厨重是老爸茶的死穴。三亚新馆应砍长尾、留招牌——红茶、鹧鸪茶、歌碧欧加十余款蒸点炸物，中央厨房配送。同步开发“老爸茶手信盒”（冻干鹧鸪茶、斑斓糕、椰子饼），让收入从“座位周转”延伸到机场免税旁的货架。联合省烘焙行业协会把三亚口味写成团体标准，未来随自贸港服务输出到东盟，让“海南老爸茶”成为像“越南咖啡”一样可复制的文化符号。　　　　　

结语　

让世界在三亚的茶香里慢下来。当俄罗斯游客在椰梦长廊边喝边唱碧欧看落日，当东南亚侨裔在鹧鸪茶的蒸汽里找回童年的味道，当免税城里的法国夫妇为一笼斑斓糕举起手机——那一刻，茶馆不再是消费终点，而是文明对话的起点。茶馆之于三亚，不该只是“海南也有茶”。它是南洋风刮到北纬十八度后落下的那层市井釉色——外国人进来，看到的是具有浓郁中国特色的东方社交；国人进来，看到的是自贸港最不焦虑的那面。把老爸茶从“老爸们的时间”办成“全世界游客的傍晚”，三亚才算真正开好这间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