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五月末的风,裹着大巴山的湿润与苍翠,把我们一行人从成都送进了达州的群山褶皱深处。这里,便是人称“巴人谷”的巴山大峡谷——一个连名字都带着金石之声与草木气息的地方。这里,巴文化厚重,各种文物、景点与遗迹目不暇接。这里,能够与远古灵魂悄然重逢,秘密对话。


我们的脚步,先是在历史的尘埃里驻足。罗家坝遗址博物馆的青铜,城坝考古遗址公园的残陶,无声地诉说着那个被称为“巴”的古老族群。不同于温润内敛的蜀人,巴人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中透出一种灼热的性格:忠于部族,勇于征战,信守承诺,义薄云天,更兼智慧与韧劲。你看那独特的巴文字符号,像密码刻在兵器上;你看那精良的戈矛,曾饮过多少敌人的血?那些精巧的纺织器具与鱼钩,又暗示着他们并非只有杀伐,亦有渔猎耕织的烟火人间。这便是巴人,一种与蜀地锦绣不同的、带着血性与野性的文明。

然而,真正的奇遇,始于踏入大峡谷的那一刻。
在桃花溪畔,鸳鸯廊桥横卧碧波。就在那清澈见底的双色河里,我竟见到了传说中的“龙潭阳鱼”——形似雅鱼,头顶竟真有一柄小小的“宝剑”。它们是水中精灵、神秘居民,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体表无鳞,堪称“水质监测仪”,在流水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更令人称奇的是巴河娃娃鱼(大鲵),这些“活化石”竟在清洁的河床石缝中静静地酣睡,仿佛时光在它们身上停滞。


坐在河边的“穴居咖啡”屋前,一面水帘自头顶山岩垂落,叮咚作响。看野鱼溯流,听鸟鸣山幽,远处传来“巴人穴居”土家族姑娘小伙清亮的对歌与欢快的摆手舞,那一刻,尘世的喧嚣彻底退潮。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体味《山路不只十八弯》的精妙与魅力。我们乘索道直上罗盘顶,足立巴山之巅,瞻仰那株被称为“世界之最”的野生崖柏,它虬枝盘曲,立于绝壁,如一位得道的高僧。悬崖秋千荡起时,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惊险处却又豁然开朗。

沿途,千年红豆杉静静伫立,林下的黄连与云木散发着药香——这是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宝库。那座云顶飞度玻璃桥,岩锚主跨长和落差规模均居世界第一,玩起飞拉达、仿古马车、天空之镜,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步步惊心,手脚冒汗。


夜宿桑树坪,一株八百岁的古桑树让我肃然起敬。它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慈祥的老祖母,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旁边,国家文旅扶贫示范陈列馆里,一张张照片、一行行数字,无声地讲述着宣汉如何从全国贫困县一跃成为全国百强县的艰难与荣光。这何尝不是巴人“智韧”的精神在当代的延续?
清晨六点,住在云顶森林酒店,推窗即是神雾缭绕。野鸟飞鸣,云海翻腾,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被这天地精华洗涤一空。在将军坪,晨雾如乳白色的河流在山谷间奔涌,留下一串串音符,一波波松涛。

据说,这里是巴王、巴后的旧居,白虎图腾在岩壁上若隐若现,大象溶洞深邃幽暗。更有趣的是那“功夫巴猴”,在山道上蹿下跳,俨然巴人灵动的化身。管理人员钟友才说,全球大约有200种猴子,他这里有三四种,与它们相处久了,既像朋友又像家人,舍不得离开,猴子见不到他,也会哭叫或者生病。地质学家说,这里有世界最大的地质褶皱,最大的V型峡谷。当地人笑谈,唐朝的帝王也曾携贵妃来此避暑度假。这里,既能看到雪山,也可穿越溶洞;这里,有九寨沟的绿水,也有青城山的幽静;这里,有井冈山的杜鹃,还有神农架的银杏;这里,有瓦屋山的神异,更有峨眉山的彩虹。


在这奇山异水之间,似乎一切烦恼都被稀释了。人们说,在巴人谷,能从“跳楼”变“跳舞”,从“不想活”到“不想死”。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们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被称为“根”的地方。巴人的祖庭在这里,原乡在这里,牵挂在这里,灵魂亦在这里。
离开时,我回头望向那片云雾深处的峡谷。我知道,我已带走了一缕巴山的魂,它将在我的血脉里,久久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