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绿洲废弃的地震假说

2021-03-25 21:13 来源:四川省社会科学院

【摘要】尼雅遗址是曾繁华一时的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精绝国”的故地。然而,尼雅绿洲为何被突然废弃至今成谜。关于这一学术问题,学界主要持战争破坏、气候变暖、流沙侵袭等观点。但是,这些因素都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河流水系、致使绿洲干涸。本文基于尼雅遗址处于西昆仑山断裂带和阿尔金断裂带的交汇地区,结合遗址现场呈现的景象和出土文书信息,提出地震是尼雅绿洲废弃的直接原因。经古地震研究计算,尼雅绿洲附近极有可能发生7级以上大地震。地震能解释清楚已有遗址信息和学者观点。据此推测,新疆地区许多突然消失的古国(城)如楼兰等都可能与大地震有关。

【关键词】尼雅遗址;精绝国;废弃;地震

【作者】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海龙,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智库工作处博士

一、引言

尼雅遗址位于塔里木盆地南缘、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心地区、新疆和田地区民丰县城以北120千米的尼雅河尾闾地带的古三角洲,最早由英国人斯坦因于1901年发现。随后,美国人亨廷顿、日本人桔瑞超、新疆博物馆考察队、中日联合考察队等多位学者先后深入考察,尼雅遗址的整体全貌逐渐显现。整个遗址沿古尼雅河道呈南北条状分布,南北长约25千米,东西宽约7千米。遗址居址、佛塔、寺院、城址、冶铸遗址、陶窑、墓葬、果园、水渠、涝坝等各种遗迹约百余处,出土佉卢文和汉文文书、简牍上千件,其他各种遗物不可胜数[1]。国家一级文物“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蜀地织锦护壁的出土,更是让尼雅遗址闻名世界。这里曾是一片美丽的绿洲,学者们称为“尼雅绿洲”[2]或“尼雅古绿洲”[3]。

经历史地理考证,尼雅遗址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精绝国”的故地[4]。考古和历史研究发现,当时的精绝国经济繁荣发达、文明灿烂辉煌、社会富庶繁华,已经社会进入奴隶制社会形态[5];农业方面,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管理体系和水利灌溉设施,已开始使用铁犁牛耕等生产工具[6];饮食方面,有麦、粟、蔬菜、牛羊肉等丰富食物和陶制、木制的碗、盆、筷子、勺子等进食工具[7];工业方面,已进入铁器时代[8],开始规模酿造葡萄酒[9];社会治理方面,已形成较为完善的管理制度、纠纷的解决和裁决制度。佉卢文729号文书记载:“任何人不得以非法手段办理国家事务,倘若并非如此,依法作出判决”[10]。

斯坦因进入尼雅遗址

尼雅遗址是研究西域史、古丝绸之路史、古代东西文化交流史的珍贵史料,受到中外学者的高度关注。西方学者称尼雅遗址为“东方的庞贝城”[11],一方面表明当时的经济繁荣、社会文明程度高,另一方面含有突然消失的意蕴。关于尼雅遗址废弃时间,学界基本形成共识。斯坦因认为废弃于3世纪下半叶[12],李并成认为应在公元336—382年间[13]。岳廷俊指出废弃时间应该在公元345—376年间[14],并得到侯甬坚[15]和叶俊士[16]等的认可。然而,尼雅绿洲被废弃的原因众说纷纭,至今依然成谜。本文在总结分析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尼雅遗址呈现的情形和所处的地理位置,认为尼雅绿洲被废弃的原因可能是遭遇地震灾害。

二、尼雅绿洲废弃原因的几种观点

关于尼雅遗址废弃的原因,学界有的认为是战争破坏,有的认为是气温升高、流沙入侵,也有的认为是古丝路中心地位丧失所致,还有的提出综合因素说。人类几万年来创造了无数的灿烂文明,随着时间的演进和社会的迭代,很多古文明衰亡甚至消失了,其中一部分至今仍未找到原因,譬如印度河流域、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塔里木盆地以及中美洲热带丛林等文明的衰亡。学界关于这些古文明消失或衰亡的原因大体包括自然因素说、人类社会因素说、自然与人类社会因素综合作用说[17]。关于尼雅遗址废弃原因的观点也可归结为三方面。

(一)社会原因说

社会原因说,也称为政治动乱说,核心观点是战争破坏,认为外来入侵者的攻击迫使精绝人不得不被动搬迁逃离,持此观点的学者代表是斯坦因[18]和王炳华[19]。他们主要基于三方面的考虑。

一是尼雅绿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人民生活富裕,是各国争夺的焦点。作为古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塞和重要城邦,精绝国人口少、是弹丸之地的小国,莎车、鄯善、于阗、焉耆等垂涎三尺。据史料分析,精绝国曾落入汉王朝、莎车、于阗、鄯善等国的统治之下。尼雅遗址出土的佉卢文书封上印有“鄯善郡尉”(或鄯善都蔚)字样,表明精绝曾被鄯善国吞并,且命名为“凯度多州”[20]。公元前62年左右,赵充国出征西域成功平定南羌部落的造反,在遗址出土的汉代织锦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四夷服,与天无极”即为记载。公元74—175年间,东汉势力扩张管辖整个西域地区,精绝国也在其中[21]。

“讨南羌”织锦残片

二是遗址出土的文书中多次谈到外来侵袭。佉卢文文书中反复提到“若扜弥和于阗有什么消息,务必向朕,伟大之国王陛下上书禀报”[22]。佉卢文第88号文书记载“(苏毗人)之威胁令人担忧,汝不可等”[23],第133号文书称:“据彼报告,苏毗人已抵达柯耆查沙地……”[24],第491号文书称:“……彼有一奴仆,名觉吉,被苏毗人抢走。”[25],第515号文书记载“现应注意和警惕苏毗人,彼得还报告说,请从速派其他戍卒来”[26]。这些文书记载表明精绝人时刻面临着周边国家的威胁,常年处于战乱纷争状态。

三是遗址现场有疑似战争的场景。尼雅遗址西北区域发现大量散布于土中的箭镞,一两平方范围就有三五个铜镞。一处房舍遗址的红柳墙壁发现插着的一根铁镞,疑似从远方射入的箭镞[27]。斯坦因在N.iN发现六具杂乱的人骨架,除一人头骨完整外,其余均受损伤。李并成以此推测这里发展过激烈战争或大规模暴力事件[28]。59MN010房址中央大柱旁发现的一具完整狗骨架,斯坦因推测是主人搬迁时忘记带走而被饿死[29]。遗址还发现大量将发而未发的堆放整齐的重要书信和官方文书,岳廷俊推测是战争导致仓促搬迁而未来得及处理[30]。

社会动乱说观点有一定依据和合理性,但仔细分析存在明显逻辑漏洞:

第一,战争的目的是占有和夺取,获胜方必然会占领此地盘并进行管理和开发,怎会将经过激烈战斗获得的地盘主动遗弃?岳廷俊也持类似观点,认为“如果尼雅是一块地肥水美的宝地,精绝居民决不会轻易放弃,即使避兵祸于一时,社会稳定后也会得到重新开发”[31]。

第二,精绝人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备的方案和策略以应对骚扰和侵袭,被某次突然袭击全部歼灭的可能性不大。遗址出土的第272号文书透露,“去年,汝因来自苏毗人的严重威胁曾将州邦之百姓安置于城内,现在苏毗人已全部撤离,以前彼等居住在何处,现仍应住在何处。汝州的局势现已缓和,汝处现已安定,没有来自于阗的侵扰。”[32]这表明为了应对于阗国、苏毗人的威胁,鄯善国在凯度多州附近设置了专门的避难城。第357、494 号文书记录,国王多次下令战争期间债主不得要债,要“待国家安定时,再做清算。关于国境被掠后债务偿还问题,须调查彼等如何解决此类事宜。”[33]这些记载表明精绝人长期处于战争威胁环境中,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应对准备,被某次战争灭绝的可能性不大。

第三,尼雅遗址废弃的时期没有核武器、导弹等重武器或生化武器,甚至连火药、炸药都还没有出现,战争装备多为铁器、青铜器、石器等冷兵器。这些冷兵器对自然生态环境的破坏力有限,不可能导致尼雅绿洲水系改变、绿洲消失。

(二)自然因素说

自然因素说,也称环境变化说,主要观点是由于自然条件的变化致使尼雅绿洲生态环境恶化,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和生活,当地居民被迫转移而将此处遗弃。学界关于尼雅遗址废弃的自然因素主要包括气候变暖、尼雅河水流量变少和沙漠化侵袭三方面。

舒强等在《塔里木盆地南缘古遗址的分布特征及其与环境演化和人类活动的关系》一文中,研究发现尼雅地区在公元4—5世纪发生了明显的升温现象,致使包括尼雅河在内的塔里木盆地南缘多条河流下游和干三角洲断流,迫使尼雅遗址的古代居住者不得不放弃家园[34]。他们还指出,同一时期塔里木盆地南缘消失的古尼雅河下游的达乌孜勒克古城、古克里雅河下游的喀拉墩古城、古皮山河下游干三角洲的古皮山遗址都与此有关[35]。史树青推测尼雅绿洲废弃是由于流沙南移,河水干涸,居民迁徙所致[36]。盛春寿认为“天旱水少(或河流改道),沙进人退”是主要原因[37]。舒强等[38]和叶俊士[39]认为人类大量砍伐木材来建造房屋、制造家具等不合理开发也是致使尼雅绿洲生态环境恶化的重要因素。李并成认为造成尼雅绿洲自然生态的破坏的原因包括尼雅河水量变小、塔里木盆地风沙活动活跃、人为过度开垦、战争爆发导致无暇顾及河道维护等多种原因[40]。

如今的尼雅河

气候变暖、人为过度开垦、风沙侵蚀对的生态环境固然有影响,但这些影响因素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导致绿洲干涸。而且遗址出土的文书表明,当地居民为了节约用水已经制定了有偿使用水资源的管理制度,并指派专人负责执行。第502号文书记载“曹长阿钵尼耶已将水借来……此外,若排水口未曾准备好,则不能让阿钵尼耶赔偿损失”[41],第160号文书记载“汝派左多那来此办理耕种所需沙种子事宜……汝得先交纳水费和种子费用,才可在此耕种”[42],第368号文书记载“耕地无水,结果无水。现将水引入汝州,不可能……”[43],第376号文书记载“务必派人至水源处”[44],第639号文件记载“须向彼等要牛一头作为水源之酬金”[45]。在如此严格的水资源管理制度下,气温升高、人为破坏导致尼雅古绿洲快速干涸的可能性很小。

从另一角度看,假如这些是导致遗址废弃的主要因素,那么精绝人完全有时间选择新的居住地搬迁,不至于仓皇而逃。根据遗址分布看当地居民有沿着尼雅河道向上游搬迁的经历和经验[46]。然而,考古学者从尼雅遗址往南到大 麻 扎一带都没有发现大规模的遗址,说明精绝人并没有按照之前的惯例继续沿尼雅河向上游搬迁[47]。显然,气候变暖、人为不合理开发、流沙南移等无法合理解释遗址呈现的场景。

(三)综合因素说

政治因素说能解释尼雅古居民仓促搬迁,但不能解释绿洲干涸、后续被完全废弃;气温升高、流沙南移、人为破坏无法解释遗址呈现的快速干涸、突然废弃的景象。基于此,有学者就提出了综合因素说,认为尼雅绿洲废弃是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杨逸畴认为“自然和人文社会因素的耦合和叠加”导致了尼雅绿洲的消亡,至于精绝人则是迁徙到他处,“最终融化在西域兴起的维 吾 尔民族中”[48]。岳廷俊认为尼雅绿洲的自然生态环境逐渐恶化、水源缺乏、沙丘逼近,加之战争频繁,共同促成了精绝人义无反顾搬迁[49]。侯甬坚认为,尼雅行政建置丧失于交通价值的下降,废弃于彻底无水接济。魏晋以后,人们更愿意选择喀拉米兰河岸、安迪尔河岸、克里雅河岸、和田河岸等比尼雅河向沙漠延伸更长的河流作为通行线路,尼雅绿洲的交通价值逐渐丧失。随着沙漠化的不断演进,最终被完全废弃[50]。叶俊士认为,尼雅绿洲的废弃固然与当时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变化有密切关系,但主要原因是当时管制尼雅绿洲的鄯善国与焉耆国正在开展军事斗争,没有兵力协助精绝人防御于阗人和羌人的掠夺,因此主动放弃尼雅绿洲,将居民迁徙至鄯善国腹心地区,集合力量以对抗焉耆国[51]。

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综合因素说实质上是政治因素说和自然因素说的简单叠加,即战争掠夺导致仓促转移和自然生态环境恶化不再适宜继续居住两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虽然能够勉强解释,但二者同时发生的概率不大、说服力不足。

三、尼雅绿洲废弃的直接原因是地震

绿洲的消失只可能是缺水,导致绿洲快速干涸不是人工力量能造成的,只可能大自然本身的力量,譬如火山爆发、地震、泥石流、雪崩、海啸、台风等。意大利庞贝古城的突然消失就是维苏威火山爆发掩埋所致。尼雅遗址地处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远离海洋,地势相对平坦,不可能发生火山爆发、泥石流、海啸、雪崩、台风,而很可能遭遇地震灾害。

(一)尼雅遗址现场情形与遭遇地震灾害的场景极其吻合

地震是一种强烈的自然干扰事件,强地震会致使山坡地区出现山崩、滑坡、泥石流、堰塞湖等,平原地区出现变形、地裂、地陷等,临海地区发生海啸等。地震具有突发性强、破坏性大等特征,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内直接造成大量的房屋倒塌、人员伤亡、植被破坏、河流堵塞等,还可能引起霍乱、瘟疫等次生传染病灾害。即便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人们仍然无法精确预测地震。地震造成的灾难不胜枚举,1976年,河北唐山发生里氏7.8级大地震,瞬间被夷成废墟,65万多间民用建筑倒塌和受到严重破坏。1923年,日本关东发生里氏7.9级强地震,地造成15万人丧生,导致霍乱流行。2010年,海地发生7.0级大地震造成包括总统府在内的多座建筑被震塌,社会瞬间变成混乱无序状态。2011年,日本仙台发生里氏9.0级强地震,引发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泄漏。

2008年,四川发生“5•12”汶川大地震,笔者参加抗震救灾的指导组第一时间赶赴灾区,地震造成大量房屋倒塌、植被损坏、群众被困、树杆倾斜或折断、山体滑坡及引起的堰塞湖等。尼雅遗址现场倒塌的房屋、敞开或半闭的房门、屋内到处散落的各种遗物、储存室里的大量食物、纺车上的一缕线丝、堆放整齐还未来得及发送的文书、受伤痕迹的人骨架、完整的狗骨架、折断的树干等都与地震灾区的场景非常相似。此外,斯坦因在西域考古记中描述,“据罗斯旦正确的推测,土堆的用意是在仔细收藏这些遗物,同时以此为记号,表示物主因为意外放弃此地,然而仍然怀着回来的希望”[52]。笔者认为,这些掩盖公文的土堆也是地震造成墙壁垮塌所致。

汶川地震重灾区中,很多砖木结构甚至砖混结构的房屋都出现倒塌,土木结构的建筑物基本没有幸存。在当时的生产条件下,精绝人的房屋大多是由树木和泥土构建,修建技术水平较低,抵御灾害的能力非常弱,一旦遭遇地震必然大面积严重损毁。地震重灾区恢复重建难度大,汶川大地震灾后重建花了三年多时间,而且是在举全国之力对口援建的情况下。一些特别严重的地区根本无法完全恢复,如北川县城只能整体搬迁。可以想象,在当时条件下尼雅绿洲遭遇地震后进行恢复重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必定搬迁至他处。

(二)尼雅遗址处于新疆地震带附近,遭遇地震的几率很大

新疆地处亚欧板块和太平洋板块的前沿地带,是地质构造复杂、新活动强烈的典型大陆地震地区[53]。新疆地震活动强度大、频率高、分布广,是我国地震多发省份,一年内发生地震超过300次。20世纪以来,新疆发生8级以上地震3次,占中国大陆的38%;发生7级以上地震18次,占中国大陆的25%;发生6级以上地震105次,占中国大陆的23.8%;5级以上地震500次,占中国大陆的26.2%。[54]

尼雅遗址位于西昆仑山地震带和阿尔金山地震带两大断裂带的交汇地区,图为阿尔金山地貌航

尼雅遗址位于西昆仑山地震带和阿尔金山地震带两大断裂带的交汇地区,遭遇地震灾害的可能性非常大。尼雅遗址所在的和田地区于2014年2月发生过7.3级地震。由于历史原因,古地震没有完整的记录资料,但根据科学研究能大致推测该地区的地震发生情况。新疆古地震研究发现,阿尔金断裂带发生7级以上地震的平均重复间隔时间为800年左右[55]。也就是说,每隔800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7级以上的大地震。1924年,民丰县连续发生2次7级以上的地震[56]。按此推算,公元327年左右尼雅地区发生过7级以上的大地震,这恰好与尼雅遗址废弃的时间吻合。除阿尔金断裂带和西昆仑山断裂带之外,尼雅绿洲附近沙漠地区也时有地震发生。杨举勇等专门勘探了塔里木盆地沙漠内部的19条地震大剖面,发现这些沙漠地区曾发生过多次地震[57]。Dongzhen Wang等的研究结果表明,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生过较大强度的逆冲地震[58]。

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表明五星聚会为吉象,寓意大吉大利。据科学史家推算,2040年9月9日将会再次出现五星聚会,五星聚会的理想周期为516.33年[59]。以此倒推,尼雅遗址废弃时间公元4世纪没有五星聚会,属于不利年份,是凶象,可能遭遇地震等自然灾害影响。

(三)地震能解释尼雅遗址呈现的情形和学者观点

第一,地震能解释尼雅绿洲快速变干涸。地震可能引起河道损毁、河流改道,进一步加剧尼雅绿洲的水资源短缺;地震还可能导致古尼雅河上游出现堰塞湖,阻断尼雅绿洲的来流;地震可能会破坏地质结构,致使尼雅绿洲发生地陷、地裂、地漏。河水顺着震裂的地缝快速流走,再也存不住水、瞬间干涸。1927年,甘肃古浪8级大地震的X-XI度地区,多个村庄出现树木折断、翻倒以及震时树木根部被损,震后树木死亡等现象[60],这说明地震造成地下水大量流失。

地震可能使尼雅绿洲快速变干涸,图为穿越沙漠的尼雅河特大桥

第二,地震能解释学者普遍认可的仓促逃离观点。根据尼雅遗址现场倒塌的房屋、敞开或半闭的房门、屋内到处散落的各种遗物、储存室里的大量食物、纺车上的一缕线丝、堆放整齐还未来得及发送的文书、受伤痕迹的人骨架、完整的狗骨架、折断的树干等场景,学者们判断精绝人遭遇了突然变故、仓促逃离[61]。斯坦因在西域考古记中描述“遗址古代居室中凡有价值以及尚可适用的东西,如不是被最后的居人,便是他们离去不久被人搜检一空”[62],这些都充分说明尼雅绿洲是被突然废弃的。地震具有突然性和不可预测性,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极大的破坏,人们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和防御,这与尼雅遗址现场情形和学者们的突然废弃观点相吻合。

第三,地震与气候变暖、流沙南移、交通价值丧失等观点相呼应。地震就是释放地球内部能量和热量的过程。大量热量的释放必然导致气温升高,这正好与舒强等发现的塔里木盆地南缘升温现象吻合[63]。尼雅遗址的消失时间为公元345—376年,气温明显升高时间为公元4—5世纪[64],与推测的地震发生时间也吻合。随着地震引起尼雅绿洲缺水干涸、气温升高,必然加剧流沙侵袭直至最终被覆盖。由于遗址沙漠化,尼雅文物才能长时间保存完好。地震导致古尼雅河长度变短,作为南北通行的交通价值自然丧失,与侯甬坚的观点也相吻合[65]。

第四,古代人们认为地震是不祥之兆,发生地震必然搬迁逃离。公元4世纪,人们对地震本质的认知几乎为零。有天神作恶、背负大地的神性动物异动、阴阳五行失衡等观点[66],也有观点认为与帝王专政、不作为有关。譬如,《宋书》记载:“京房易传曰:臣事虽正,传必震”[67];“刘禅炎兴元年,蜀地震。时宦人黄皓专权”[68];“晋惠帝太安元年十月,地震。是时齐王冏专权”[69];“太安二年十二月丙辰,地震。是时长沙王专权”[70];“晋孝怀帝永嘉三年十月,荆、湘二州地震。是司马越专政”[71]。总之,古人认为地震是不祥之兆,地震造成大量人员死伤、房屋倒塌,幸存者感到恐慌和害怕,必定搬迁逃离。

四、结 语

本文基于尼雅遗址考古现场情形和所处位置为地震频发地,提出了地震是尼雅绿洲废弃原因的观点,为研究尼雅遗址及塔里木盆地南缘其他消失遗址提供了新思路和新视角。

绿洲消失的根本原因是缺水导致,只有短时间快速干涸才会导致突然废弃。古代战争装备多为冷兵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力有限,不可能改变河流水系、导致绿洲消失。气温升高、人为过度开发、流沙侵袭不会在短时间内造成绿洲干涸。在当时生产力条件下,造成绿洲短时间缺水干涸只能是大自然本身的力量。尼雅遗址位于新疆西昆仑山断裂带和阿尔金山断裂带的交汇地带,遭遇地震的可能性很大。地震能解释尼雅遗址现场狼藉、居民仓促逃离、干涸缺水等事实,并与学界关于气温升高、沙漠南移、交通价值丧失等观点相呼应。据此推测,新疆地区许多突然消失的古国(城)都可能与遭遇大地震有关。

遗憾的是,笔者查阅了大量关于新疆地震记载的史册资料,都没有公元345—376年间尼雅遗址附近的地震记录。新疆最早的地震记载仅为1600年的阿图什地震[72]。一方面古代人们对地震的认知水平较低,记录条件和意识差;另一方面,当时尼雅遗址所处的西域地区战乱纷争,无暇顾及。相信随着尼雅考古、古地震、地方史等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尼雅绿洲消失之谜终将揭开。

[1] 中日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1988-1997年度民丰县尼雅遗址考古调查简报》,《新疆文物》2014年3-4期。

[2] 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3] 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绿洲沙漠化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2期。

[4] 刘文锁:《尼雅遗址历史地理考略》,《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1期。高华:《精绝国历史地理考证》,《乐山师范学院学报》2019年第9期。

[5] 史树青:《谈新疆民丰尼雅遗址》,《文物》1962年第7、8期。

[6] 叶俊士:《汉晋时期西域精绝国农业生产考述》,《农业考古》2020年第4期。

[7] 叶俊士、郑思阳:《考古出土材料视角下的精绝国饮食文化》,《四川旅游学院学报》2017年第3期。

[8] 史树青:《谈新疆民丰尼雅遗址》,《文物》1962年第7、8期。

[9] 卫斯:《从佉卢文简牍看精绝国的葡萄种植业——兼论精绝国葡萄园土地所有制与酒业管理之形式》,《新疆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6期。

[10]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48-149页。

[11] 《新晨》编辑部:《尼雅——东方“庞贝城”》,《中国减灾》2011年第24期。

[12] [英]斯坦因,向达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北京:中华书局印行,1936年,第63页。

[13] 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绿洲沙漠化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2期。

[14]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

[15] 侯甬坚:《西昆仑出山径流尼雅河与尼雅聚落》,《西域研究》2009年第1期。

[16] 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17] 李艳玲:《古代文明衰亡原因论争》,《中国社会科学报》,2016年12月20日第1113期。

[18] [英]斯坦因,向达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北京:中华书局印行,1936年,第66页。

[19] 王炳华:《尼雅考古收获及不足——二十世纪尼雅考古反思》,《中国历史博物馆馆刊》1998年第1期。

[20] 孟凡人:《楼兰都善简犊年代学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

[21]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

[22]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81、86、87、94、95、96、97、99页。

[23]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269页。

[24]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276页。

[25]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23页。

[26]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306页。

[27] 史树青:《新疆文物调查随笔》,《文物》1960年第6期。

[28] 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绿洲沙漠化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2期。

[29] 斯坦因:《尼雅河尽头以外的古代遗址》(王庭恺译),载韩翔、王炳华等编《尼雅遗址考古资料》。

[30]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

[31]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

[32]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81—82页。

[33]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99、124-125页。

[34] 舒强、钟巍、李偲:《塔里木盆地南缘古遗址的分布特征及其与环境演变和人类活动的关系》,《干旱区资源与环境》2007年第11期。

[35] 舒强、钟巍、李偲:《塔里木盆地南缘古遗址的分布特征及其与环境演变和人类活动的关系》,《干旱区资源与环境》2007年第11期。

[36] 史树青:《谈新疆民丰尼雅遗址》,《文物》1962年第7、8期。

[37] 盛春寿:《民丰尼雅遗址考察纪实》,《新疆文物》1989年2期。

[38] 舒强、钟巍、李偲:《塔里木盆地南缘古遗址的分布特征及其与环境演变和人类活动的关系》,《干旱区资源与环境》2007年第11期。

[39] 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40] 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绿洲沙漠化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2期。

[41]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25页。

[42]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281页。

[43]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04页。

[44]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05-106页。

[45] 林梅村:《沙海古卷—中国所出佉卢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44页。

[46] 刘文锁:《尼雅遗址形制布局初探》,《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学位论文》,2000年,第83页。

[47] 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48] 杨逸畴:《尼雅环境的演化和文明兴衰》,载中日共同尼雅遗迹学术考察队编:《中日共同尼雅遗迹学术调查报告》,1999年,第325-328页。

[49]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

[50] 侯甬坚:《西昆仑出山径流尼雅河与尼雅聚落》,《西域研究》2009年第1期。

[51] 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52] [英]斯坦因,向达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北京:中华书局印行,1936年,第73页。

[53] 冯先岳:《论新疆地震地质特征》,《地震地质》1985年第2期。

[54]《新疆为什么多地震那么多 新疆地震频繁的原因》,天气网,https://www.tianqi.com/news/275788.html。

[55] 冯先岳:《新疆古地震》,乌鲁木齐:新疆科技卫生出版社(K),1997年,第227页。

[56] 冯先岳:《新疆古地震》,乌鲁木齐:新疆科技卫生出版社(K),1997年,第17页。

[57] 杨举勇、杨金华、彭更新、陈猛、满益志:《塔里木盆地沙漠地震勘探技术及应用》,北京:石油工业出版社,2009年,第5页。

[58] Dongzhen Wang,Bin Zhao,Jiansheng Yu,Kai Tan,“Active Tectonic Deformation around the Tarim Basin Inferred from Dense GPS  Measurements”, Geodesy and Geodynamics,Vol. 11,2020,pp.418—415.

[59] 王瑟:《“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解说》,《光明日报》2012 年1 月6 日,第 11 版。李后强:《五粮液价值论:“五性”特征突出》,《四川经济日报》2018 年3 月5 日,第 6 版。

[60] 吴谨冰、郭安红:《地震与环境生态》,《灾害学》2001年第3期。

[61] 岳廷俊:《尼雅遗址废弃浅析》,《西北史地》1999年第4期。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绿洲沙漠化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2期。叶俊士:《再论尼雅绿洲废弃》,《文化遗产研究》2019年第5期。

[62] [英]斯坦因,向达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北京:中华书局印行,1936年,第73-74页。

[63] 舒强、钟巍、李偲:《塔里木盆地南缘古遗址的分布特征及其与环境演变和人类活动的关系》,《干旱区资源与环境》2007年第11期。

[64] 钟巍、舒强、熊黑钢、塔西甫拉提•特依拜:《塔里木盆地南缘沉积物磁化率变化与历史时期环境演化》,《干旱区地理》,2001年第3期。

[65] 侯甬坚:《西昆仑出山径流尼雅河与尼雅聚落》,《西域研究》2009年第1期。

[66] 杨超:《地震灾害致因的民俗学解释研究》,《长江师范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

[67] 梁沈约撰:《宋书》第三册第34卷,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90页。

[68] 梁沈约撰:《宋书》第三册第34卷,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91页。

[69] 梁沈约撰:《宋书》第三册第34卷,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93页。

[70] 梁沈约撰:《宋书》第三册第34卷,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93页。

[71] 梁沈约撰:《宋书》第三册第34卷,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93页。

[72] 冯先岳:《新疆古地震》,乌鲁木齐:新疆科技卫生出版社(K),1997年,第17页。

本文部分内容发表于《中华文化论坛》2021年第2期

责任编辑:张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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