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这几天总是坐飞机,在国内外跑来跑去。7月30日在维也纳机场看到一位年轻母亲带着女儿,拖着行李赶飞机,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往事,这是关于成渝之间交通的真实故事。
1989年春天,我在四川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妻子在万县市(今重庆万州)工作,女儿才一岁多。当年成渝火车运量非常有限,客票十分紧缺,临时抢购多是站票,要晃十多个钟头,孩子受不了。从万县坐船到重庆再转火车,时间更长,一般要两三天。万县市本地没有民航,最近的是梁平机场——1988年开通了梁平到成都的军民合用航线,1989年正是热线的时候,机票十分紧张,必须提前托人购买。但小飞机飞成都双流,时间短,只需一个多小时。对于小孩子,很方便,不受罪。
梁平机场当时驻有空军部队,宇航员杨利伟当年就在那儿飞歼击机。多年后(2019年)我在中央党校学习,和他聊过梁平机场,他笑说梁平那几年大雾多、小飞机起降全是基本功。空军内部有句话:“在梁平能飞,全国任何机场都能全天候飞行。”原因是梁平机场一年四季多雨、多雾,气象条件极为复杂,起飞时经常都看不到跑道头。杨利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刻苦训练并熟练掌握了昼间、夜间的目视和仪表飞行技能,为后来成为航天员打下了扎实底子。
从万县到梁平,汽车要走三个多钟头,道路崎岖,经常翻车。妻女那天清早从万县市吊岩坪出发,我在川大等她们。那时宿舍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跨省联络全靠电报,路上无法通信。我与妻子约定,出发前去邮局给我发一封电报,告诉起飞时间。但电报在邮电局内部周转,加上投递员从水碾河骑车过来走农田,往往要四五个小时才能送到川大。本来,我下午三点多就该收到,却迟迟不见邮递员的身影。这种信息滞后带来的“失联感”,让本就悬着的心更加不安。

我没坐过飞机,对那架小飞机的可靠性充满了多种怀疑。下午六点多还不见人,我非常焦急。万县师专的老朋友黄登仕、方曙、刘永淑来川大等着见我女儿,也都沉着脸。他们说“应该没事,如果出事收音机肯定要播报”。于是我们找来一个半导体手提式小收音机,听了一个钟头,都没消息。我越听越怕,满脑子都是飞机不安全的各种想法。
晚上九点多,门终于响了。妻子抱着女儿站在门口,鞋跟跑掉一只。我们几个焦急等待的人,差点哭出来。后来才知道,那封电报因为投递延误,我第二天才收到。
妻子说,从万县到梁平的汽车半路抛锚,差点出事,到梁平机场时离起飞只剩二十分钟。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行李,汗流满面地往停机坪冲,眼看飞机就要飞了。还好,同行的一位好心大姐见状,立即从后面伸手帮她提起行李包,并大声朝前面喊“请等一下”,才终于赶上了飞机。到双流机场后,乘大巴到锦江宾馆,换公交车到九眼桥,最后摸黑走到川大新五舍。那时,望江路照明很差,大多数靠月光。
这是妻女第一次坐飞机,我也没有体验。我像个门外汉一样问傻问题:座位抖不抖?能不能睡觉?脑壳晕不晕?杯子放得稳吗?妻子累得睁不开眼,还是一一答了。她说女儿很乖,没哭没闹,只是仰着头问“飞机为啥能飞、想上厕所怎么办?”——那时短途小飞机没有卫生间,上机前交代过,乘客要提前处理,空中全靠忍着。梁平机场跑道很短,那架小飞机轰鸣起飞,像被人踹了一脚——这是妻子后来描述的。但是女儿机票便宜极了,是10元人民币,因为没满两岁。
如今成渝高铁一小时出头,梁平民航早停了,杨利伟也成了航天英雄。但在1989年春天发生的成渝交通的故事——等待、焦灼与圆满,一架小飞机的起落,加上一封迟到的电报,收音机里没有传来坏消息,最终化作了家人和友人最真实的团聚,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