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强(成都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名誉主席、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十年前,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我国是哲学社会科学大国,研究队伍、论文数量、政府投入等在世界上都是排在前面的,但目前在学术命题、学术思想、学术观点、学术标准、学术话语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还不太相称。他强调,“要按照立足中国、借鉴国外,挖掘历史、把握当代,关怀人类、面向未来的思路,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同时,他发出了伟大号召:我们不仅要让世界知道“舌尖上的中国”,还要让世界知道“学术中的中国”“理论中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中的中国”,让世界知道“发展中的中国”“开放中的中国”“为人类文明作贡献的中国”。这声号令,唤醒了中国学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雄心,也指明了摆脱西方话语依赖的突围之路,更坚定了我们成都市社会科学界的专家学者们立足四川、深挖资源努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信心和决心。
时光浩荡,奔流不息。历史的回音犹在耳畔,而时代的浪潮已涌至眼前。2025年12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四川成都都江堰,同法国总统马克龙进行了一场“不打领带”的深度交流。两国元首的对话穿越古今,将一座千年古堰推向了世界瞩目的焦点。
治水,是安邦利民的头等大事。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要想国泰民安、岁稔年丰,必须善于治水。”都江堰没有冰冷的水泥大坝,只有顺应水势的“乘势利导、因时制宜”。这种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不仅滋养了“天府之国”两千年,更在 “十五五”开局之年,为我们点亮了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灵感之光。
在“5·17”讲话十周年的今天,我们有充足的底气向世界宣告——都江堰不应仅仅是旅游打卡地和“舌尖上的美食集散地”,它更应是一座亟待开采的学术富矿! 我们应该构建一门崭新的学科——“都江堰学”,让世界真正读懂“学术中的都江堰”!这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的成都行动。
一、跨越国界与时空的人类文明丰碑
都江堰的伟大,首先在于它是一张无可替代的“中国名片”,拥有穿透国界与时空的超级影响力。
当习近平总书记向马克龙总统深情讲述都江堰时,他讲述的绝不仅仅是一项两千多年前的工程,而是一个民族如何与自然共生、如何以柔克刚、如何长治久安的生存哲学。反观西方许多现代大型水利工程,往往伴随着对自然生态的强制切割与高昂的维护成本。而都江堰却以“道法自然”的姿态,实现了水利、生态与人文的完美统一。
从世界维度审视,都江堰早已超越了工程学本身,它是人类农业文明巅峰时期的杰出代表,是东方治水哲学的实体教科书,是全球唯一“活”着的至今还在继续发挥重要作用的没有进入博物馆的文化遗产。在探讨全球可持续发展、重构人与自然契约的今天,“都江堰学”的构建恰逢其时。我们要将这种浑然天成的世界影响力进行学术提纯,让全球学界在面临生态与治理困境时,必须引用中国的概念、借鉴都江堰的范式。这正是中国学术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必由之路。
二、系统思想的巅峰:东方整体观的现代表达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都江堰的灵魂,那一定是“系统思想”。
现代西方还原论思维习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复杂的自然与社会机械割裂。而两千多年前的李冰,却展现出了极具前瞻性的系统性思维。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控流——三大主体工程绝非孤立存在,而是一个环环相扣、动态反馈的调节闭环。
更宏观地看,都江堰是一个涵盖了“水脉、林盘、城镇、产业、信仰”的超级巨系统。它统筹了上游森林保育与中下游平原开发,协调了防洪、灌溉、水运与生活多重需求。这种将自然、工程与人类视为休戚与共有机整体的思维,正是当今复杂性科学极力推崇的尖端理念。
结合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马克思主义系统观念,都江堰无疑是“万物一体”思想最生动的具象化。建立“都江堰学”,就是要以系统论拆解这种跨越千年的东方智慧,为解决当今人类社会的碎片化治理困境,提供一套高级的思维模型。
三、治理智慧的活态典籍:从“堵疏结合”到现代国家治理
都江堰不仅是一项物理工程,更是一部关于“治理”的活态典籍,它揭示了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底层逻辑。
“深淘滩,低作堰”——这六字诀不仅是岁修制度的核心,更蕴含着极深的治国理政智慧。“深淘滩”代表着对核心规则、底层逻辑的久久为功与不懈清理;“低作堰”则代表着不过度索取、不设壁垒的谦卑与克制。这种“堵疏结合、因势利导”的手法,在“杩槎截流”工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不用一吨水泥钢筋,仅凭竹笼、卵石,就能对滔天洪水实现精准调控。
这对我们当下的现代国家治理有着极强的启示。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纯粹的“硬对抗”往往两败俱伤,而顺应规律、巧用机制的“柔性治理”才能实现长治久安。都江堰告诉我们,真正的高明在于“四两拨千斤”,在于刚柔并济。“都江堰学”必须涵盖这套中国古代的公共管理思想与危机应对机制,从而为中国乃至全球的治理现代化,提供一份来自远古的深邃启迪。
四、流淌千年的“财富源代码”:重塑区域经济地理
如果说系统思想与治理智慧是都江堰的“软实力”,它对区域经济的巨大拉动,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支撑”。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华阳国志》中的这句千古绝唱,道破了水利工程与国家经济命脉的深层关联。都江堰的建成,直接促成了成都平原向“天府之国”的华丽转身。它极大地降低了农业自然风险,稳定了粮食产量,为工商贸易的繁荣奠定了基石。从古代的蜀锦、盐铁贸易,到近现代四川作为国家战略腹地,其背后的核心赋能者,始终是都江堰。
时至今日,这座古堰依然以极低的维护成本,灌溉着超千万亩良田,滋养着成都这座常住人口超两千万的超大城市。它所创造的生态溢价、土地增值与文旅繁荣,难以用简单数字估量。在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今天,“都江堰学”必须算好这笔跨越千年的“经济账”,深入剖析大型基建如何重塑区域经济地理,从而为当代的重大经济决策提供历史参照系。
五、超前两千年的“绿色标杆”:天人合一的生态伦理
在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频发的当下,重读都江堰,我们会赫然发现它竟是一座超前两千年的“绿色发展标杆”。
现代工业文明带来的许多生态创伤,往往源于人类狂妄的“征服欲”。而都江堰从选址到施工,全程贯彻了“道法自然”的至高生态伦理。它不截断岷江,而是利用弯道动力学实现自动分流排沙;它大量使用竹、木、卵石等纯天然可降解材料,这在今天堪称最高级的“低碳建筑”。它维系了岷江流域的健康水循环,保全了极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这与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谋而合,也正是当下公园城市示范区建设中“人城境业”和谐统一的终极追求。古代的都江堰,就是最早的“公园城市”雏形。它证明了人类基建完全可以成为生态系统的“加分项”。“都江堰学”在生态维度的研究,能够为全球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极具价值的东方方案。
六、哲学启示:在“守正创新”中奔向未来
寻流而上,追本溯源,都江堰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是深邃的哲学启示。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礼敬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中华文明的创新性是主动式的变革创新、辩证式的守正创新、开放式的融合创新,秉持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进取精神,具有旺盛的生命力”。都江堰本身就是古蜀先民“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伟大结晶。他们守的是“道法自然”的正道,创的是“泽被千秋”的新业。这种辩证唯物主义的历史观,正是新时代我们必须传承的思想精髓。
我们挖掘文化遗产,绝不应陷入“为古而古”的泥沼,更不能将其仅仅圈养为牟利的旅游商品——必须解决“遗产悖论”。真正的继承,是激活其内在生命力,用现代语言、跨学科方法(如大数据、水文模拟、经济模型、人工智能等)去重新诠释它,让它参与到中国乃至全球的宏大叙事中来。这也正是十年前“5·17”讲话的核心要义——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必须立足于中国大地,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都江堰,就是这样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我们应该向世界发出“学术中的中国”最强音。都江堰早已不再只是一座位于成都平原西部的古老工程,它是中华文明的一个全息投影,是一部浓缩了系统论、治理学、经济学与生态哲学的百科全书。
在“5·17”重要讲话发表十周年的今天,我们呼吁建立“都江堰学”,绝非学者的自娱自乐或标新立异,而是时代赋予中国社科学者的神圣使命,是落实讲话精神的务实行动和生动实践。我们要通过这门学问的构建,将都江堰从一处具体的“物理地标”,升华为一个具有普适意义的“学术概念”;将它从巴蜀大地的“地方叙事”,拓展为能够让世界听得懂的、让世界真正敬佩的“中国话语”。
岷江之水,穿千岩万壑而来,历经两千余年,依旧奔流不息。因为它顺应了自然规律,因为它永远在创造新的价值。都江堰不会说话,但它用永恒的流淌向世界证明——中华民族不仅有资格、有信心讲好中国故事,更有能力、有智慧为世界提供解决复杂问题的中国方案。
让我们铭记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认真落实“5.17”重要讲话精神,把对真理的不断追求化作攀登学术高峰的坚实脚步。在巴蜀这片充满生机与底蕴的热土上,我们携手奋进,努力构建有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让世界知道“学术中的都江堰”,知道“理论中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中的中国”!(2026年5月17日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