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艳

川剧（又称“川戏”）是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地方戏曲，也是除昆曲之外，我国唯一两次作为备选项目，推荐参加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评审的地方戏曲剧种。它包含“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加上“手、眼、身、法、步”）和极具特色的帮腔、锣鼓经以及各类特技绝活，是川渝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根源性的艺术形式，也是中国戏曲艺术瑰宝。

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那时川剧还是主流艺术形式，拥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和成熟的演出市场。小时候，老人们相约去看川剧，人人满脸沉醉；父亲年少时报考川剧团落榜，一直引以为憾，将川剧当作毕生爱好。我从小随父看戏，求学时期就是“川剧进校园”的深度参与者，毕业后留在成都工作，多年来陪父亲看过多场各类型的川剧演出。作为普通观众，我亲历过川剧的由盛转衰，也关注着川剧界人士坚持守正创新，为破解川剧发展危机作出的努力。当下，戏剧领域正身处一场由通用人工智能技术（AI）驱动的艺术变革进程中，它有望拓展川剧的发展可能性，重塑川剧独特价值，激活川剧“现场性”魅力，从而成为推动川剧艺术新生的契机。

一、AI：拓展川剧可能性的工具，而非替代戏剧本质的主角

当AI以生成式文本、数字建模、智能推荐等形态闯入文艺创作领域，川剧界首先需要建立的核心认知是：AI并非替代川剧艺术本质的“数字人”，而只是拓展其边界的“工具箱”和打开创作思路的“脚手架”。它负责解决创作中的技术性问题，而审美选择、情感注入、思想升华的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川剧艺术家手中。唯有如此，川剧才能在“人机协作”中保持“人性内核”和“在场性”本质，而非走向技术依赖、审美趋同和创新萎缩的危局，沦为AI算法的附庸。

从创作流程来看，AI的优势在于创作的“前序环节”——高效整理川剧文献、灵感激发直至辅助创作。

川剧文献内容丰富，载体多元（表1），仅以四川为核心的川剧唱本馆藏总量就达6000余册，多为清末民国刻本、石印本与手抄本。以坊刻曲本（俗称“地羊子本”“架架书”）为例，与外省其他剧种坊刻文献相比，川剧坊刻曲本不仅数量多、年代跨度大，而且其中的许多剧目、版本年代久远，罕见珍贵，可称孤本、善本，亟待保护与利用。

表1 川剧文献分类概览

川剧传承人可借助AI快速检索散落在各地图书馆、档案馆的文献，通过语义分析提取不同版本的唱腔差异、台词演变，甚至自动生成剧目谱系图，为研究与改编节省大量时间；年轻编剧在构思新剧本时，输入“川渝市井+现代职场”的关键词，AI能快速整合川剧传统折子戏的结构、方言俚语的使用习惯，生成多个故事框架供创作者参考；创作者也可用AI分析受众情感需求，精准锚定传统剧目与当代生活的情感连接点，辅助搭建能深度链接观众的叙事框架与共情机制；服装设计师则可利用AI图像生成工具，结合川剧传统纹样与当代时尚元素，快速呈现数十种服饰方案，为舞台视觉创新提供基础素材。

但川剧艺术的核心始终要回归以人为中心的轨道。如川剧艺人创造、传承的“代角”“牵情线”“椅子功”“藏刀”“吐火”“吊索”“耍靴子”等特技和手法，皆是根据表达剧情和塑造人物的需要，在剧中巧妙运用。尤其被誉为“中华一绝”的川剧变脸，绝不仅仅是脸谱的快速切换，更在于演员通过眼神、身段传递的角色情绪：忠义之士的刚正、奸佞小人的狡黠，都藏在脸谱变换的节奏与幅度里；传统折子戏《秋江》中，男女主的情感拉扯，依赖演员细腻的水袖功、灵动的台步，以及唱腔里的气口变化，这些充满“人情味”的细节，是表演者在川渝大地上生活几十年的情感沉淀，是与台下观众多年互动形成的默契共鸣，也是AI始终无法替代的戏剧灵魂。

二、抵制简单化思维：重塑川剧“技”与“艺”的独特价值

在“AI+”热潮中，一种“AI+戏剧=发展”的简单化思维认为，只要把川剧元素“投喂”给AI，就能自动产出“创新作品”。这种思维本质上是对川剧艺术价值的矮化——它忽略了川剧作为川渝文化根脉与载体，通过“技”与“艺”展现其文化特质与当代生活的独特性。

川剧的“技”，是川渝人民智慧的结晶。变脸、吐火、踢慧眼、藏刀等绝技，不仅是舞台上的视觉奇观，更承载着川渝人对生活的理解：变脸的快速变换，对应着川渝地区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与市井百态；吐火的热烈豪放，彰显着川渝人耿直热情的性格；踢慧眼的精准利落，暗含着对“洞察真相”的追求。这些技艺经过数百年的传承与打磨，早已超越“技术”本身，成为川剧文化符号的组成部分。而仅仅是用AI生成变脸动画、合成吐火特效，就缺失了技艺背后的文化内涵，也不能表达人的感受和思考，最终只能沦为缺乏灵魂的视觉噱头。

川剧的“艺”，是连接传统与当代的情感对话。传统川剧剧目多取材于川渝民间故事、历史传说，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思想，依然能与当代人产生共鸣：《巴山秀才》中秀才孟登科的迂腐与觉醒，映射着当代人对理想与现实的思考；《金子》里金子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呼应着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与平等人格。川剧表演者通过独有的艺术表现形式，将这些传统故事注入当代情感，让古老的艺术焕发生机。而简单的AI拼接，无法捕捉人的温度——它能生成符合川剧格律的台词，却诠释不了川渝人世代沉淀的生命体验；能模仿川剧高腔的旋律，却传递不出细腻而深刻的情感；能合成精致的舞台布景，却营造不出川剧“虚实相生”的艺术想象和独特意境。

因此，川剧的“技”是川渝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弘扬，它的“艺”是当代生活和时代思潮的艺术表达。

三、拥抱混合现实：以AI激活川剧“现场性”魅力

混合现实表演的核心，是用数字技术拓展舞台边界，而非替代现场表演。比如在川剧《白蛇传·水漫金山》的演出中，可利用AI实时渲染技术，在舞台背景生成动态水幕、闪电特效，与演员的身段、唱腔形成呼应：当白素贞水袖翻飞时，AI同步生成水流涌动、云雾升腾的视觉效果，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金山寺前；而演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依然是现场的真实表达，保持着川剧表演的“人情味”，演员与观众在同一时空下情感共鸣。这种形式既保留了现场互动的核心，又用数字技术增强了视觉冲击力，形成一种“场域共生”的艺术效果，让传统剧目更符合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审美需求。

AI还能帮助川剧突破物理空间的限制，创造出“远程在场”的新体验。比如通过VR技术，让异地观众“置身”于剧场现场，360度观看演员表演，甚至通过AI实时分析观众的表情与动作，将观众的反应反馈给舞台上的演员，实现远程互动。这种形式既扩大了川剧的传播范围，又保留了“在场性”的核心——演员与观众之间的情感交流。

更重要的是，混合现实表演能让川剧更好地演绎人类共同体验。川剧的地域文化特质，并不妨碍它传递普世情感：对爱情的向往、对正义的追求、对命运的抗争，这些都是人类共通主题。通过AI，我们可以将川剧的表演元素与其他文化的艺术形式结合，创造出跨越地域的艺术作品。比如川剧与西方歌剧的融合演出，用AI分析两种艺术形式的唱腔差异，找到共鸣点，让川剧的高腔与歌剧的咏叹调在同一舞台上对话，既展现川剧的独特魅力，又传递人类共同的情感体验，让AI时代的川剧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代、川渝与世界的文化纽带。

【作者简介】孙艳，成都市社会科学院历史与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博士，研究领域为城市文化、文化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