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仁

我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在夜里。读了一段后，很是诧异，作者冯光国先生是我多年的朋友，我太熟悉他了。他作为老新闻人，按理，写这类采访文章，应该按照通讯报道的文体来写，我却在读一篇行文如流水的散文。但在散文的语境里，又获得了新闻事件中的重要信息。我有理由怀疑他老兄要跨界当作家了。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他的文笔，有他曾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背影》为证，我还为他的《背影》写过评论。也罢，读散文确实要比读通讯丝滑，润心。

窗外有风，明显感知到了立冬后的寒意。但读到“蹲下身”“松土”“抱子芥”这些字眼，我仿佛闻见了一种气味——那是大巴山老屋里，母亲菜地翻耕后泛起的、潮湿的、带腥甜的土地气息，以及暖暖的春意。冯光国写的是成都城西的一所校园，可我分明读出了泥土的味道。一个写惯了乡土的人，最懂得泥土的分量。而一所学校肯把脚伸进泥土里去，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诚实。

一

我始终觉得，写文章和种地是一样的道理，最怕的是虚。虚了，根就扎不下去。冯光国这篇寻访记，好在实处。他没有一上来就堆砌什么“理念”“体系”“模式”，而是先让读者跟着他的眼睛去看：先看操场，先看那一片“整齐划一伸展、跳跃”的孩子们，看那个“还在整理外套的小男生”。这就是老实人的写法。他相信眼睛，相信亲眼所见的东西比听来的口号可靠。一个新闻工作者兼写作者，若不肯把自己先放低，蹲下去，是看不见这些细枝末节的。我写长篇小说《农历》时也常常这样，眼睛总爱往低处看——看门槛上坐着抽旱烟的老人，看墙角那一丛没人理会却照开不误的野蔷薇。

低处，才是生活的本相。

二

文章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那面“府河印迹”的文化墙和它的来历。冯光国没有把“仁爱”“礼仪”这些字当成标语来念，而是顺着墙上的红印，摸到了百年前由粤入川的客家人叶必琅，摸到了叶氏宗祠，摸到了榴荫小学。一个写字的人，懂得什么叫“根”。树有根，水有源，一所学校的厚重，不在楼盖得多高、墙刷得多亮，而在它脚下的土里埋着多少故事。杨先勇校长讲述这些时“带着历史的温度”，这句话说得好。没有温度的人讲不出这样的来历。我写乡土，写的也正是这一脉相承的东西——一代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读书、识字、立身，把重教向学的风气像传家宝一样，郑重地交到下一辈人手上。

他这篇文章，接住了这件传家宝。

三

我尤其不愿说教的，是文章写孩子劳动的那一段。“有的干脆蹲在地上，用手仔细地清理着菜叶旁的杂草”“还有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生，正兴奋地和同伴比画着什么，满脸都是劳动的喜悦”。我读到这里时，心里有点激动——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啊。我小时候在山上，也是这般，手上沾满泥巴，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冯光国没有替孩子总结什么“意义”，他只是把那张笑脸原原本本地端给我们看。这就是我最看重的写法——不俯视，不悲悯，不替谁拔高，只是把生活本身的样子呈现出来，让它自己说话。

一所学校愿意让城里的孩子去触摸泥土，去懂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这比任何冠冕堂皇的道理都来得实在。土地从不说谎，它给耕耘者什么回报，耕耘者心里最清楚。

四

至于那套被称作“全人衔接”的体系，我本是不爱谈这些词儿的。可我读着读着，也明白了它的分量。冯光国写得透彻：低段“阅读如榴”，中段“进步如榴”，高段“结果如榴”。一个孩子从懵懂孩童长成明礼少年，中间要经历多少弯道？多少孩子在弯道上跌了跤，就再没爬起来？这所学校做的，是“稳稳地托住每一个孩子”。“托”这个字，是庄稼人才懂的词——风来了，霜来了，你伸手去托一托那些还没长硬的苗子。冯光国说学校“不挑剔生源、不放弃短板学生”，又说它“压缩行政办公空间，把有限的优质场地优先留给学生”。

我读了，久久没有说话。一个人、一所机构肯把好处让给弱者、让给孩子，这是骨子里的善。文章能看见这份善，并且把它写了出来，说明写文章的人，心也是软的。

五

末了，我想说说标题里那个“拔节生长的声音”。麦子拔节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农人听得见；孩子长个儿、长心性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可大人们常常忙碌得听不见了。冯光国蹲在操场边、站在文化墙前、守在菜园旁，他就是那个肯停下来、侧着耳朵去听的人。这篇文章，说到底，是一个人用心倾听一所学校、倾听一群孩子生长的记录。写得诚实，写得温热，写得接地气。我常讲，我的行囊里装着农谚和节气；冯光国这篇寻访记里，装着操场、菜畦、印章和一张张笑脸。装着这些东西的文字，是沾着露水的，是扎着根的，是不会被风吹跑的。

这样的文章，读着叫人踏实。就像秋收后，捧起一把刚打下场的谷子，沉甸甸地搁在手心里——那分量，骗不了人。

但是，冯光国作为新闻人，我还是要给他提一点意见。看了他拍摄的图片，而且在文尾还加括号注明：“所有照片均为现场实景拍摄”。实话实说，图片拍得太糟糕了，与他优美的文字太不相匹配。

老兄，下次拍照请专业一点。

【作者简介】

李国仁，笔名红狼，上世纪60年代出生于大巴山区农村，已定居成都20余年，现为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直作协副秘书长、小说专委会委员，原《中国乡土文学》杂志副总编辑兼执行主编。

已在《诗刊》《星星》《诗潮》《散文诗》《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草地》《贡嘎山》《香港散文诗》等刊物和《四川日报》《华西都市报》《大众阅读报》《扬子晚报》以及其他省市的报纸副刊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和随笔多首（篇）；有散文和诗歌作品在全国获奖；已公开出版诗歌集《生命放逐》《漂泊的乡土》《诗意中和》，散文集《回家的路》《怀念村姑》，报告文学集《红崖千秋》，长篇乡土小说《农历》、中短篇小说集《上门汉》，第二部长篇乡土小说《阴坡沟》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