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婚后以夫妻共同财产出资、由他人代持的投资权益，原则上可以分割。是否构成共同财产，取决于出资来源与真实权属；如何分割，还要区分财产补偿与取得股东资格，不能仅凭登记主体作判断。

作为长期处理商事法律事务、关注企业家婚姻中股权与财产安排的执业律师，我注意到：股权登记在亲友名下，或一方名下股权实际为他人持有，一旦进入离婚程序，都会直接影响夫妻共同财产的认定。

隐名财产能否分割、能分多少、能否直接成为股东，需要分别回答。本文先解答八个常见问题，再结合法律规则与司法案例展开。

一、股权代持的离婚分割，先回答八个常见问题

Q1：股权由亲友代持，离婚时能否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主张分割？

答：可以主张分割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投资权益。需要证明真实代持关系，以及婚内共同资金与该项投资的对应关系。登记在第三人名下，不等于不能分；如何分割，还要结合实际享有的权益和公司关系确定。

Q2：作为配偶，能否直接起诉要求确认代持股权归另一方所有？

答：要根据请求和争议确定，不能仅凭配偶身份代行股东权利。确认股东资格、主张投资权益和分割共同财产是不同的请求；涉及代持人等第三人时，应结合具体关系确定当事人和处理程序。

Q3：代持仅有口头约定、没有书面协议，法院是否认可？

答：没有书面协议，不等于一定不认。聊天、邮件、转账、分红记录及有关人员陈述，可以用来证明代持合意和实际履行。但仅有口头说法或一笔汇款，通常不足以说明完整的投资关系。

Q4：以婚后共同财产出资、由他人代持的股权，离婚时如何分割？

答：查明相应投资权益属于共同财产后，可以协商由一方保留、向另一方支付折价补偿，也可依法确定其他分割方式。计价应结合实际权益、经营状况、负债及退出情况，不能统一按原始出资额计算，评估基准日也需结合案件确定。

Q5：婚前出资并代持的股权，婚后增值部分能否分割？

答：不能只看增值发生在婚后。婚前个人投资原则上仍属个人财产，婚后投资收益与自然增值应分别审查。公司实际经营、再投资、市场行情等因素如何影响股权价值，是判断能否分割的重要依据。

Q6：名义股东擅自转让代持股权，实际出资人能否追回？

答：要看受让人是否符合善意取得等条件。《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5条规定，可以参照《民法典》第311条处理；名义股东擅自处分造成损失的，实际出资人可以依法主张赔偿。

Q7：离婚时能否直接要求将代持股权过户到自己名下成为股东？

答：不当然可以。夫妻之间确认财产归属，不等于完成了对外的股东身份变更。实际出资人显名与配偶通过分割取得股权，应分别核对相应条件、公司章程及办理程序，不能把分得财产权益直接等同于取得股东资格。

Q8：一方主张股权系替他人代持、应排除出共同财产，另一方如何应对？

答：应核对代持约定、出资来源、分红去向和实际履行，而不是只听对方解释。协议原件有重要证明价值，但复印件并非一律不能作为证据；是否足以证明代持，需要与其他材料一起判断。

二、隐名财产能否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法律怎么看？

判断隐名财产能否分割，需将代持关系与夫妻财产关系衔接起来：前者解决谁享有投资权益，后者解决这些权益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一）登记在谁名下，不等于权益就归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年修正）第24条规定，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约定由前者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时，应认定该合同有效。名义股东不能仅凭登记否认实际出资人的权益，但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仍须满足相应条件。

上海一中院公布的一宗案件中，一方主张系替母亲代持，但协议原件缺失、其他证据不足，法院未认可代持关系，将相应股权纳入共同财产。关键在于证据能否相互印证，不能仅凭“没有原件”就否定代持。

（二）能否分割，还要区分出资来源与收益性质

依据《民法典》第1062、1063条及《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25、26条，共同资金形成的投资权益，不因他人代持就排除分割；确属他人的权益，也不能仅因登记在一方名下就纳入夫妻财产。

婚前个人出资的，还需区分原有投资、婚后投资收益和自然增值。婚后共同资金增资、分红再投资等情况，也应逐项核对，不能把整项投资一概认定为个人财产或共同财产。

（三）股权已转让，要分别判断交易效力与财产分割

《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5条处理名义股东处分代持股权的问题；《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9条则明确，一方转让登记在自己名下、以共同财产出资的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不能仅因未经配偶同意就认定合同无效，但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另一方合法权益的除外。

转让合同是否有效，与夫妻内部是否存在隐藏、转移财产，需要分别判断。指导案例66号“雷某某诉宋某某离婚纠纷案”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明确了可以少分或不分的规则，现行《民法典》第1092条也有相应规定。股权转了出去，不代表夫妻之间的财产问题已经解决。

三、典型案例分析：代持、增值和转让如何影响分割

代持投资退出、婚前股权增值、婚内股权转让，都可能影响分割范围。下面三个案例，分别说明这些争议如何判断。

案例一：代持投资已退出，清算退款仍需分割

案号：（2023）京0112民初12×××号

李某与刘某协议离婚后，发现刘某婚内通过他人代持某有限合伙企业14%的财产份额，实缴出资70万元。企业注销后，代持人收到42.7万元清算退款，再转给刘某；相关投资未在离婚时披露和分割。

法院结合聊天、录音和有关人员陈述，认定刘某为实际出资人，将清算退款认定为未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最终判令刘某向李某支付21.35万元。

实务中应继续核查投资退出后的回款。企业注销不当然消灭分割请求；分割应依据查明的财产权益进行，不能机械套用原始出资额。

案例二：婚前股权自然增值，婚后上涨也不当然共有

案号：（2020）最高法民申100×号

谭某与雷某的离婚后财产纠纷中，争议股权由雷某婚前持有。谭某主张婚后转让产生的溢价应属共同财产，但原审查明，涉案公司未开发其持有的土地，也未开展其他生产经营活动，价值变化主要来自地产市场行情。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审查认为，该溢价属于自然增值，不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判断代持投资的婚后增值，同样要看增值原因。需要核对企业经营、股东投入和再投资情况，区分自然增值与投资收益；登记形式本身不能改变这一区分。

案例三：低价转股给亲属，不能只凭价差认定无效

一审案号：（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6××号
二审案号：（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20××号

另一宗案件中，男方在婚内将某公司11.7%的股权以5.85万元转让给妹妹。女方认为相应股权价值约533万元，主张双方恶意串通，要求确认转让合同无效，但该请求未获法院支持。

分析此类争议，需要继续核对对价是否支付、受让人知晓哪些情况，以及资金和权益的实际去向。若怀疑转让只是借名安排，更要查清谁仍在享有收益；合同效力与夫妻之间如何处理转让所得，也应分别考虑。

四、离婚时，怎样查清并分割代持权益？

进入离婚协商或诉讼后，可以从以下三个环节落实代持权益的分割。

（一）把出资、代持和回款记录对应起来

将出资流水、代持约定、分红记录和退出款项放在一起核对：钱从哪里来，谁实际享有收益，现在的权益或回款由谁控制。对方称“替别人代持”的，也按同一思路核查。婚前出资、婚后增资和再投资应分开梳理，避免遗漏或重复计算。

（二）明确分割对象，再确定价值和方式

先查清现在持有的是投资权益，还是已经取得的转让款、清算退款，再讨论价值和分割方式。一方保留投资、向另一方补偿的，应结合实际权益和经营状况确定计价依据；希望直接取得股权的，还须处理相应的股东资格和公司程序。

（三）写清补偿安排，明确尚未处理的权益

离婚协议不能只笼统写“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对查明的代持权益，应写清分割对象、计价依据、补偿金额、付款期限和履行保障；尚未查清或仍有争议的投资，明确是否留待另行处理，减少日后对“是否已经分完”的争议。

【关于作者】

李海波律师，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近20年，长期为企业家及企业提供法律服务，以商事争议解决、公司股权纠纷、证券合规等业务为主，同时处理企业家婚姻中的股权分割与家族财富保护问题。连续多年上榜钱伯斯（Chambers）、LEGAL 500、ALB、商法（China Business Law Journal）等国内外权威法律评级榜单。

代表业务：公司股权纠纷、对赌协议争议、企业家离婚中的股权分割、证券合规与行政争议、企业家刑事辩护。

教育背景：华东政法大学国际法系本科、英国赫特福德大学商法硕士、上海交通大学EMBA、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联合瑞士日内瓦大学应用金融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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