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潞安丰喜泉稷公司,脱硫泡沫泵的轰鸣声依旧聒噪。几名身着工装、头戴安全帽的人在一台机泵前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卡尺,对准背轮防护罩的开口网孔处仔细测量。“开口30毫米,国标要求不超过12毫米。”说话的是化工事业部聘请的第三方设备专家张志文。
这是潞安化工集团化工事业部安全生产大检查中,专家开展安全诊断的一个寻常瞬间。今年以来,化工事业部打破传统检查模式,聘请内外优质技术力量,对所属化工企业推行“解剖式”安全诊断,推动专家力量下沉一线,把问题隐患查透、查到根子上,守护的正是企业发展最坚实的安全底板。
挑刺于细微,揪出“习以为常”
中国化学品安全协会专家库专家陈延喜是这次检查的外聘工艺专家,在丰喜泉稷公司的检查现场,陈延喜的检查方式让陪检人员有些 “不适应”。他们不看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径直走向净化车间。
“无硫氨水浓度多久分析一次?”陈延喜问。
“两小时一次。”
“一旦出现波动,尾气里的氨和二氧化碳含量跟着变,等发现异常再调节,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机。”陈延喜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分析频次必须调整,控制目标要缩窄。”
在脱硫装置区发现防护罩开口超标后,专家组没有停留在“记下隐患、限期整改”的层面,而是沿着管理链条层层溯源:现场安装不规范,说明管理人员对安全防护标准不熟悉;管理制度中竟无相关规范条款,说明标准规范的学习贯彻存在盲区。
“我们要求的是‘解剖麻雀’式的诊断,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检查。”化工事业部健康安全环保部负责人四季春在接受采访时说,“传统检查查出的多是台账记录方面的表面问题,难以触及深层风险。专家的价值,就在于用国家标准、行业规范的专业眼光去发现那些企业自己‘习以为常’的系统性问题,从现场‘点’上的隐患,直指企业在管理‘面’上的缺陷。”
诊断结束后的反馈会上,专家组陈延喜通报了发现的亮点工作和问题隐患,并对标准规范的有关要求进行了解读。他特别强调了一类现象:“反复发生的隐患、未从源头治理的隐患、未举一反三的隐患,这三类问题比单条隐患本身更值得警惕。”安全检查不止于“查隐患、下整改”,更要深挖根源、举一反三,破除习以为常的管理盲区。
溯源于人防,直指隐性病灶
千里之外的河北正元氢能公司,专家诊断的重点放在了 “人” 的维度。
有着38年天脊工作经验的省应急管理厅安全生产和应急管理专家丁新生是此次检查外聘的设备专家。走进合成车间的当天,他没有先看台账报表,而是先在一线操作台前停了下来。一名当班员工正在调整阀门,丁新生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了几分钟,随后开口问道:“如果这个阀门突然失灵,你第一步该做什么?”对方迟疑了一下,答出的处置顺序,明显不是应急处置规程规定的动作。
“设备隐患是看得见的,人的隐患是看不见的,往往也更隐蔽。” 专家组在随后的巡检中指出,现场个别岗位仍存在“凭经验、凭习惯” 操作的现象,异常工况下的处置流程更多停留在口头上、纸面上,班组交接班记录里对风险提示的交代语焉不详,一次应急演练的复盘反思也停留在“演完了、签完字”的层面。
顺着这些现象,专家沿着管理链条向上追溯:一线员工对规程掌握不牢,说明安全教育存在“大水漫灌”、针对性不强的问题;异常处置依赖个人经验,说明标准化操作和应急培训的落地存在短板;安全管理过多依靠人员盯守,一旦人员意识松懈,风险便随之而来。
“硬件再好,人的意识跟不上,隐患就永远存在。”在诊断交流中,正元氢能安全负责人坦言。专家组的反馈也印证了这一判断。专家在点评中指出,部分化工企业存在一个共性问题:领导层对安全生产的认识已经发生深层次转变,但具体到管理方法上仍有困惑,企业内部业务部门“三管三必须”监督职能发挥不够,生产安全风险防控存在“人防”重于“机防”的倾向——管住了人,却没能让制度和装置本身成为兜底的“第二道防线”。
闭环于整改,从“查出来”到“改到位”
诊断的价值在于发现问题,更在于解决问题。
在煤基清洁能源公司的电气装置区,专家组的脚步在一处电缆桥架前停了下来。晋中应急管理局10年坐班专家王怀荣蹲下身,用工具探向金属穿线管与桥架的连接处,反复查看后皱起了眉:“这里、这里,还有这段桥架都没有做可靠接地。”他用手轻敲外壁解释,金属穿线管和电缆桥架一旦失去接地,当绝缘老化或破损、导线触碰管壁时,漏电电流无处泄放,设备外壳就可能带电伤人,甚至引发电气火灾。
“这不是一发生就爆发的重大隐患,但它是电气安全的基础性欠账,最容易在‘平时没事’中被当成习以为常。”问题虽然不大,却没有因此轻视它,而是顺着管理链条追问:现场点位接地缺失,说明电气施工验收环节把关不严;同类点位是否还有疏漏,需要一次全覆盖的排查来回答。
企业没有回避。面对专家指出的问题,公司没有机械地上报“整改完毕”,而是把它纳入问题清单,明确责任人和整改时限:对已发现的接地缺失点位限期补装、逐段核验,同时举一反三,对全厂金属穿线管、电缆桥架及各类电气装置的接地情况开展一次系统排查,同步完善电气设备安装验收与定期检测制度。
“接地缺失这种隐患,看着不起眼,一旦漏电就是大问题。专家帮我们查出来了,并讲透了,我们就把这类问题当成一次排查同类隐患的契机。” 该公司生产技术部工艺室副主任郭海军说。整改完成后,由企业安全部对整改情况进行逐条复核,现场签订核查确认表,压实各级管控责任,确保每一项整改都经得起“回头看”。
几天的跟踪采访中,记者最深的感受是:专家安全诊断的威力不在于“查出多少条隐患”,而在于“改变了什么”。当专家蹲在机泵前用卡尺测量防护罩开口的那一刻,当专家在正元氢能现场提问操作工处置流程的那一刻,当专家在清能公司因一个穿线管没有接地而联想到事故的那一刻,安全管理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从被动迎检到主动暴露问题,从表面整改到根源治理。
正如一位企业负责人在反馈会上的感言:“专家把问题查透了,我们反而踏实了。知道病灶在哪,才知道往哪儿使劲。”这或许就是“解剖麻雀”式诊断的真正意义所在。(秦子冰 赵占岭)
